我们都是一只只 离家出走的“青蛙”

2018-06-11 16:44 来源:湘潭在线 作者:彭晓玲编辑:龚浩敏 [评论][投诉][发帖][投稿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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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《空巢:乡村留守老人生活现状启示录》之后

《空巢:乡村留守老人

生活现状启示录》

作者:彭晓玲

出版信息:

作家出版社,

2016年3月(2018年3月重印)

大概是春节前夕,在朋友圈里,80后友人小潘的一条微信令我疑惑。他还没有孩子,却如此说:过年了,你几个朋友都来家里拜年,你都玩了那么多天了,还不用回来啊?我很好奇,就问他。询问后才得知,是网上流行一款名为“旅行青蛙”的游戏里,真有一只“特立独行”的青蛙。

小潘说,这款游戏的流行,虽没有激烈炫目的画面,没有复杂的操作流程,只需一两天进去随便看看,没有什么好玩的,但却让人挂念,与时下盛行的“佛系青年观”颇为契合。小潘说,他的养蛙生活,就是我《空巢:乡村留守老人生活现状启示录》中写的“空巢”老人生活。我不由得暗自感叹。他还太年轻,说起空巢生活,如此轻描淡写,但他的话却猛然击中了我内心深处的痛。

回想2015年10月,我的《空巢:乡村留守老人生活现状启示录》终于交稿。持续的压力突然卸去,我以为我会如想象中的那样欢欣和轻快。我以为从乡村来到城市,然后又回到了乡村,情感或是生命,算是有了个完美的归宿。我以为《空巢》的出版,至少——我用心写过的那些老人从此都会变得不再让人那么揪心。

然而,刚刚睡了两三天踏实觉,我的心神,我的牵挂,就又完全地回到了每一个刻印在我心上的老人。我的脑海里依然不时浮现那些我采访过的老人,以及他们黯淡的目光、落寞无奈的神情。

从采访的第一个老人张水美开始,她仍旧孤独地坐在阴冷昏暗的屋子里,浮肿的面容,眼角浑浊的眼泪,饭桌上那些冰冷的饭菜;依然穿着肮脏外衣的延大爷再次从地上捡起了烟蒂;瘦弱的罗贻斌老人还是在努力买菜、打零工,艰难地抚养着孙子;张绣芳一说起死去的儿子立刻伤痛欲绝……

我无法释怀。我也没有答案。原来,我的采访还没有结束,我仍然和他们生活在一起,我好似已变成了他们的儿女,他们已是我全部的牵挂。事实上,从采访开始,我就进入了这些家,采访完,我的心就留了下来。如此看来,我大概就像游戏里那只随性的青蛙。

最终,令我坐卧不宁,于是我一次次地奔赴乡村,像一只青蛙一样回到日渐冷寂的乡村里,去看一眼那些孤独的老人。我一次次地去看望他们,就像是必须要回到自己的家。

我无法跑远,就在浏阳东南西北四乡跑。在张坊大山深处,孤寡老人张老头,独自一人住在一栋土砖房内。他身体越来越弱,山村里人烟稀少,我的每一次拜访都成了他的节日,他赶紧去叫邻居为我们做饭。我还时常去城里一家养护院,这里大多是失能失智的老人,每间房里住两位老人,房内窗明几净,不时有工作人员来查房。但无论和哪位老人聊天,说着说着,老人就伤心就落泪就说想回家,我左劝右劝都起不了作用,只得落荒而逃。

我依然忘不了张水美,偶尔会去探望她,不过得鼓足很大的勇气,我害怕见到她委屈与浑浊的泪水。

佛说,众生平等。我说,芸芸众生,说来也如蚂蚁般卑微与渺小。生命孱弱地生长,又悄无声息地逝去。人只是大地的一部分,人的生命没有高于一切。但却如此珍贵,应该珍视与爱惜。可什么时候,在我们各自的父母面前,我们不再是“娃”,真的都变成了一只只随性的青蛙。可这是一种非自然状态下的青蛙,是一只只一定要出走的青蛙。

相比张水美老太太的儿子和孙子,我倒想说一些缓慢的变化。就在我所生活的浏阳,我结识了在这里工作的小肖。2014年9月,他推荐我到他的老家四川宣汉县樊哙镇采访,后来当我的《空巢:乡村留守老人生活现状启示录》一上市,他就自己网购了一本,用心地读了,一有时间就找我聊他的心得。他说他觉得那些老人很可怜,他今后要好好孝顺父母和奶奶。他说他要帮着推广这本书,让更多的年轻人看看这本书。

有一阵子,我去找他时,他常常不在。原来,大概在2016年元月,他在外承包高铁工程的妈妈得了更年期抑郁症。而那几年小肖已经成长为单位的顶梁柱,倘中途退出,肯定对他的事业不利。可在他看来,如果没有当年妈妈的辛苦坚守,他和弟弟就都成了留守儿童,也不会双双顺利地考上理想的大学。于是,他毅然辞掉了工作,带着妈妈,还有老婆孩子,义无反顾地回宣汉县樊哙镇的老家了。

2016年上半年,是妈妈病情最严重的时候,也是小肖最艰难的时候,他天天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。妈妈病情严重时,脾气很大,随时随地都可能发作,当地人竟然给她取了一个外号:张癫子。妈妈不愿吃那些抗抑郁症的西药,小肖只得结合中医给妈妈调理。2016年年底时,妈妈的颈椎就不那么痛了,情绪也平和了许多。可就在这时,他父亲在工地上被机器轧坏了脚踝骨,小肖只得先安稳好心急如焚的妈妈,再赶到父亲的工地上。

经历了如此众多的艰难困苦,小肖不仅没有消沉下去,反而磨炼成了一个坚强而理性的青年。他对我说,如果年轻人在当地能找到不错的工作,能养家的话,就不必都到外地打工,就会减少空巢老人,老人的日子就会过得好些。

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,满脸真诚地给我说着这些的时候,我竟一时大为宽慰,甚至振奋起来。我没有想到的是,我一直活在我采访过的空巢老人们凄苦悲情的氛围里,而一个真实地肩扛着这些不幸与痛苦的年轻人,竟然在痛苦中,一步步地成长,不但把这些苦难全部承担,而且还把它酿造成了反哺社会的资粮!

这就是一粒种子,用人心,用天良,用好人的善意,一点点地让一个家庭温暖起来,让社会醒来。我自己大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,《空巢:乡村留守老人生活现状启示录》是写老人们的,但不仅仅是写给老人们的,它是写给这个社会的,是写给我们每一个远行人内心的良知的。

在后续不断地回访已被我视为亲人的老人过程中,我慢慢地也将自己变成了一个“社会人”——我不再简单地把自己当成一个人间疾苦的“收集者”,也不再简单地好像是代替他们本该得到的儿女义务。而是,社会这个有机体出现的问题,那就再交回到社会中去——通过全社会的力量,我期盼能找到缓解或是解决“空巢”的方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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