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言学家李永明:“方言‘害’了我一辈子”

2017-11-21 10:51 来源:湘潭在线 作者:曾明辉编辑:谭希 [评论][投诉][发帖][投稿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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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基本上晚上12点之前不会睡觉,每天忙碌10个小时以上。”最近一段时间,从香港回来的方言学家李永明,成天呆在湘潭大学的住所中,埋头校对方言稿。

李永明在书房查找资料。(记者 方阳 摄)

李永明在书房查找资料。(记者 方阳 摄)

李永明编写的书。(记者 方阳 摄)

李永明编写的书。(记者 方阳 摄)

湘潭在线10月23日讯(湘潭日报社全媒体记者 曾明辉)“基本上晚上12点之前不会睡觉,每天忙碌10个小时以上。”最近一段时间,从香港回来的方言学家李永明,成天呆在湘潭大学的住所中,埋头校对方言稿。

李永明惦记的,是即将于10月25日召开的《湖南方言系列》首发式。《湖南方言系列》中,有他的13本书出版。届时,来自全国的方言研究专家,包括他的故交与学生,以及来自台湾的五位专家教授,都将因此相聚在湘潭。

李永明一辈子都在与方言打交道。上个世纪五十年代,年轻的李永明在香港读了高三,继而在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后,来到了湖南这片土地,继续他的方言研究。

1996年10月,赶在香港回归之前,李永明回到了香港,以居住满7年为由,办理了香港居民身份证,成为香港永久居民。从此,他每年往返于香港与内地之间。

今年5月,他的学生谢伯端已经为他办完了90岁生日宴。他的方言研究,也跨入了第60个年头。他的所有研究成果 ,都将在这套《湖南方言系列》书籍中,得到完美呈现。

“研究你不懂的方言,才算本事”

因受过中文系的专业训练,从研究潮州方言开始,李永明的方言研究,就以国际音标来注音,从语音、词汇和语法、标音举例四方面展开。在衡阳出版了《衡阳音系概要》《衡阳方言词汇》后,李永明来到湘潭,开始着手研究长沙方言。

通常,方言记录准不准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发音合作人的选择。“发音合作人要口齿伶俐,最好是本地土生土长的、从没到过其他地方的人。”为寻求纯粹的方言发音合作人,李永明与学生常常跑去一个地方,问来问去又觉得不够理想,如此反复找久才找到“意中人”。

在调查中,李永明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发音合作人是什么音,再用国际音标记下来。“比如说,‘n’和‘l’在湖南方言中很难分,说‘n’时,我们就问他是不是舌尖往上翘,是的话就是‘n’;如果舌尖贴在底下,那就是‘l’。”记录方言发音是件很细致的事情,李永明说:“要向后人负责,绝对不能出错。”

外出研究方言,一次至少需要一个多月。碰见临武、嘉禾这些官话、土话混合使用的地区,需要耗费的时间就更长。大多数时间里,李永明会带上一两个学生同行。

湖南工程学院原党委书记谢伯端是李永明的学生,他对当年下乡调查方言的印象十分深刻。“方言研究实际上是很辛苦的。你可以想象得出,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那些边远的县城里,夏日里到处是蚊子。李老师是潮汕人,向来吃得清淡,湖南的辣又是出了名的 ,这些饮食习惯都是他要克服的。”

但李永明不怕苦,能吃苦。谢伯端说,当时李老师50岁左右,这些20多岁的大学生,总是跟不上他的脚步,“他走路雄赳赳气昂昂,好快的。”

潮州方言与湖南的方言发音差别很大。但李永明认为,这并不影响自己的方言研究。他常对写方言论文的学生说,“搞方言研究,记的不一定是自己的方言。写自己的方言最方便,但这不是你的本事,还要写你不懂的方言。”

出了洋洋洒洒13本书,脚步遍布湖南不同的方言区域。很多人听说李永明研究方言,就说,“那你会讲湘潭话吧?”李永明直言,“这不太可能,讲几句还差不多。写得头头是道,但讲不出来。”

即将出版的《湖南方言系列》中,李永明共有13本书。这当中,包括重印的4本,分别是衡阳、临武、长沙、常德方言研究的内容。

李永明发现,湘潭方言有尖音、团音之分。“这与京剧一样,保存了古代发音。这是湖南其他地区的方言所没有的。”

“湖南很多地方都是江西移民过来的。一个家族过来,他们的家族话就跟别人不一样,另外来了跟当地少数民族的语言有接触,语言就会发生变种。”李永明发现方言的变异与移民有很大关系。

“方言抢救不了,只能抢‘记’”

“普通话与方言,实际上是并行不悖的。”李永明这样说,丝毫没有偏袒方言的意思,尽管他是一个方言学家。他无法想象家乡人碰在一起,却不讲家乡话的情形,“不讲才怪呢。”

当普通话逐渐在全国范围内推广,关于方言与普通话的关系,进一步进入人们的探讨视野。单纯地保护或消灭方言,都是李永明所排斥的观点。 “方言存在并不坏,不能说我要学普通话,就消灭方言,这是不对的,应该长期共存。方言是人为消灭不了的,除非不用方言了,它自行消灭。”

1981年,全国汉语方言学会成立大会召开。会上有人提出要抢救方言。性情耿直的李永明直言,“不应该是抢救方言,应该是抢‘记’方言。方言如果要消亡,谁都挽救不了。”

“方言研究可以保存当时人们的语言,便于交流。这样贯通了古今中外,范围是非常广的。”李永明坚持用国际音标记录方言。当时,法国的东方语言研究所的两个语言专家贝罗贝和沙加尔,就曾为李永明的《衡阳方言词汇》和《衡阳方言》,写了一则评论刊登在杂志上。

有些时候,他也会在方言研究时进行录音整理。但他发觉还是口头好一些,“因为听音没法看口型,不能反复问。”

“我被方言‘害’惨了,但不做完,我决不罢休”

李永明即将出版的《湖南方言系列》的13本书,只有4本是重印,其余全是他退休后的几十年里默默研究的成果。

“我知道他从退休时就开始磨,以为他肯定会放弃了。没想到他磨了20多年后,又磨出来了七八本书。你想想,一个80多岁的老人家,不辞辛苦地去农村搞方言研究,退休了没有学生陪,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下去。”谢伯端退休后跟着李永明做学术研究,深知方言研究之苦。他原本以为,“老师的书没有希望出来了。”

方言研究之苦,李永明并不是不知道,他也并不会避而不谈。“方言把我捆死了,动都动不了。一天到晚,起床、睡觉都是方言,太累了。”为了专心研究方言,年已九十的李永明住在湘潭大学的住所中,每天忙碌到凌晨一两点。

方言的校对因为涉及大量国际音标,十分繁琐。在李永明的书房里,除了一面墙的书柜,地上成排的书稿垒得高过人的膝盖。李永明在出版社拿回来的样稿上,用红笔圈得密密麻麻。“印刷厂换了个打字员,专门学习国际音标,才能更好地帮他校对。”谢伯端说。

校对书稿累了,他便起身给窗台上的十几盆吊兰浇水。这是他一天中短暂的休闲时间。

但方言研究的苦,不只是研究与校对过程。方言研究作为冷门学科,常常会被人们所忽视。方言类书籍的出版,往往较之其他书籍,更为艰难。

“这种书印数很少,买的人不多,出版社不肯出版,就需要自己贴钱。我写书没稿费还要贴钱,我哪里有钱贴。”于是,李永明往往寻求政府出资,比如,研究长沙方言,便往长沙市政府跑。这样的行为,他自嘲为“丐帮帮主”。

他的学生谢伯端,十分理解老师的这种行为。“大部分的知识分子,都做不到这一点。但他完全不在乎,并不觉得丢面子。他理直气壮地管人家要经费,认为是在为国家的方言事业作贡献。”旁人眼中这位性情耿直的“怪人”,在谢伯端的眼中,“正是他的可贵之处。”

生活中的李永明十分节俭。两年前到李永明家做保姆的刘赛莲,刚到这边时很不习惯。“我无法想象,一个教授怎么穿得这么稀巴烂,衣柜里没有几件新衣裳。”随着了解的不断深入,刘赛莲的心中充满对李永明潜心学术、一生清贫的敬佩之情。

关于方言研究的苦,李永明后来甚至建议别人,“不要搞方言研究”。我是搞怕了,如果有下辈子,我绝对不要做方言研究了。”

但他自己为什么坚持了下来呢?早些年,李永明为自己写下了人生格言:“如果想要事业有成,对人类有所贡献,首先得下决心。但更重要的,是要有毅力,要不怕困难,不怕挫折,不达目的,决不罢休。”

“我想写一本半自传体的小说,想写多少字就多少字”

嘴上说“后悔做方言研究”的李永明,其实心里放不下方言研究。“汉语拼音只有26个,不够用。国际音标有百多个,有时候把学方言的学生都吓到了。但实际上常用的只有几十个。”李永明这样说。

有一次,他试探性地问学生,“当时开全国方言学术会,大概就百多个人呢,现在应该没什么人搞了吧。”得到否定回复,并得知现在有很多年轻人在做方言研究后,他很高兴,“那就好,后继有人了。”

当时,李永明来到湘潭大学后,开设了方言选修课。课程开设下来,那些对方言感兴趣的学生,就很自然跟着他。这当中,有一直跟着他的学生谢伯端和喻深根。这次《湖南方言系列》中,谢伯端在退休后写了两本书,分别是《张家界方言》和《辰溪方言》。

科班继承李永明方言研究的,是他当时带的一个研究生陈立中。陈立中现在南京大学当教授,也是方言研究专业的博士生导师。李永明想把陈立中调回来任教,但因种种原因,不能如愿。

湘潭文史研究专家何歌劲当年因选修了方言课,也曾跟随李永明前往长沙做方言研究。在李永明的印象中,何歌劲用国际音标记音,又快又准,“可惜他现在不做方言研究了。”

在一次长沙方言研究中,让谢伯端印象深刻的是,当时找的一个30来岁的发音合作人张大旗,是个高中毕业的普通工人。在长沙长达一个月的方言研究中,他对李永明老师十分敬佩,并对语言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后来,这个工人直接从高中考取了语言学的研究生。“张大旗后来改行当广告策划人去了,当时是中国十大广告策划人之一,我们还有联系。”谢伯端说。

“今年能把《湖南方言系列》出齐,就最好了。如果出不齐,我还要补。之后顶多再做《潮州方言词典》。我已经抄好了一大箱卡片了。”李永明又这样补充,“之后我就再也不弄方言研究了。”

想结束方言研究的李永明,仍然放不下当年在中山大学中文系的作家梦,他想写一本半自传体的小说。“我想写多少字就多少字,不想写我就睡大觉。”相比方言研究中“苦逼”自己写作与校对,那就大不相同了。他畅想以后写作的情景,神情十分轻松。

目前,他同时着手的还有一本《望月楼集》的书稿校对,近30余万字的集子里,包括他这些年的诗歌、散文、报告、对联、论文与回忆文章。开篇的一首类似于打油诗的《明知故犯》,将他的工作状态表达出来了:“方言调查研究才是我的专业,写诗只是业余爱好……”

在李永明的《望月楼集》里,还有一首诗歌《我很富有》。

“我很富有,除了没钱之外,什么都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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